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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 December 臘肉上個月我幫我爹煮了一桌菜,慶祝他的「假生日」的時候他一定以為,經歷了離家、戰爭、離婚、再婚、喪妻、公司倒閉、子女不孝(顯然我在他眼中是挺不及格的),活了倒楣的七十五年之後,應該沒有其他更倒楣的事情會再發生了。
在我爹那個年代,很多人身分證上的出生日期跟真正的生日是不同的,有些人是因為晚報戶口,而我爹是因為政治因素——從大陸來到台灣,對還在大陸的親人有很大的影響,所以不得不改名,並且把真正的生日農曆十二月初二,各加一減一,變成了身分證上的十一月三日。自然,十一月三日就是所謂的「假生日」。既然是假生日,以前當然我不會幫他慶生,不過後來我發現,由於假生日在前,如果假生日不幫他來點表示,他就會一路生悶氣,一直生到兩個月後的真正生日,等到真的生日到了,就算我幫他祝壽,他也覺得是我漏辦假生日的亡羊補牢,可不領這個情,所以這幾年我學乖了,真生日要辦,假生日照樣辦。
我爹生悶氣的時候挺好笑,比如上次他剛開完白內障,我晚上回家,看他關著燈,抱著一袋垃圾,窩在沙發裡頭戴著太陽眼鏡看電視。
「爸,等一下我洗個手,幫你換紗布喔!」我說。 「不,我不要。」 不知道發什麼神經,該不會是沒聽到我說什麼吧? 我逕去房間裡頭換了衣服,洗過手,又出來問,「爸,等一下幫你換紗布。」 「不要。我的頭很昏了。」 有時候我會看到他晚上抱著垃圾窩在沙發上,似乎這是他固定的作息之一。現在的老人跟以前的老人不同,每天早上,我爹差不多睡到快十點才會起床,起床後打開電視看體育台的球賽,烤一片土司、泡一杯牛奶。吃完之後又回去睡個回籠覺,差不多睡到快要中午才起床買菜,買菜回來煮了午餐之後,自然又回床上睡午覺。午覺睡到三點多醒來,打點水壺、水果,上山爬山運動,可以運動個三四個小時,直到天黑才回家。
回到家之後,放滿一缸熱水,泡在浴缸裡頭,只留浴室的小夜燈,開著收音機泡澡。收音機放的當然是大罵政府該死的政論節目,還會播放一些類似軍歌的合唱曲,我有時不小心聽到,每每感到心驚膽戰。
泡澡泡夠了,就是他最愉快的晚間時光,愉快的原因,當然是因為有這麼多的政論節目。八點左右一邊做晚飯,百無聊賴地看著連續劇,等待九點鐘到來。九點鐘的政論節目是他每天生活的重點,抱著一碗飯,夾幾筷子的菜,一邊看著電視罵人,一邊吃幾口,真是痛快淋漓,廣告了再趕快進廚房夾幾筷子菜,繼續出來窩著。一頓飯總要吃個一個半鐘頭,大約就是政論節目的長度。接下來十點多這一檔的政論節目想必不是很夠力,所以每檔廣告,他就把吃剩的東西放回廚房,每節廣告洗幾個碗,所有碗洗完之後,把廚餘垃圾包一包,準備拿出去大樓集中收垃圾的地方丟掉,當然,如果剛好廣告結束,節目開始,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抱著一包垃圾,窩在沙發上面繼續看電視。
前兩個禮拜有個晚上忽然接到我娘的電話,說有事要跟我見面討論,通常她這樣講肯定沒有好事,我跟她說,要講現在講,不要等到見面。結果她說,她跟她現在的老公離婚了,生活過不下去,想賣掉我現在住的房子(沒辦法,房子是在她的名下),叫我跟我爹搬到林口去住便宜房子。 真是瘋了!我幹嘛要搬到林口?跟她對罵一陣之後,我跟她說,與其賣房子,不如她把林口的房子處理掉,搬來台北跟我住!
這當然很荒謬,我爸媽這對夫妻離婚離了十年,中間男婚女嫁之後,現在得同住一個小小屋簷下。對我爹而言,最氣人的恐怕是,當初我娘要離婚,沒有辦法攔住她不離,離了婚之後又沒辦法把她搶回來,結果現在她要回來了,又沒辦法撂下狠話,說,有我某某人就沒有她,更何況,這一切全都是因為我們大家都沒有錢。兒女情不長,說到錢就英雄氣短。
人真是不能想當年,當年剛出社會工作,貸了一筆錢,請當初也是剛出社會的室內設計師同學,花了半年的工夫把房子整修成夢中的城堡,還以為人生就這樣的幸福美滿,誰知道不久之後我爹破產兼喪妻,搬來我家鳩佔鵲巢,連我在家煮飯宴客都要干涉,「你每次請客我都得出去,我在外面會被車撞死。等我死了之後,你愛怎麼搞就怎麼搞,反正我也快死了。」說是要死,不但沒死,還越來越勇健。勇健之餘,既然家中沒有女性,就拚了老命把房子變成髒亂的豬窩,「這兩年是我住得最痛快的日子,因為沒人管我,都不用整理。」
現在可好,我娘每隔兩三年就倒債跟我有借沒還的借錢也罷了,現在搞到破產兼離婚,還厚著臉皮搬回這個窩,看看這對勇健的好男好女有沒有辦法把對方氣死。
以上是氣話。本來接到電話的確是很生氣,不過當天晚上做夢竟然夢到我失戀了,夢中失落悵然直到天亮。我想這應該是一個啟示,隔天上班的時候心情平復下來,想到我娘年紀這麼大,再怎麼說現在也算是失戀,雖然依舊幼稚如小女孩,我就算很難陪她渡過難關,再落井下石也是沒道理。
他們那一代的人都不懂得兩性,也不懂得愛,說起來也是很可憐的。至少,到我們這一代總算是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。
我仔細想了想該怎麼跟我爹講,過兩天中午陪我爹吃飯的時候趁我爹心情好,假裝輕描淡寫告訴他這件事,我爹當然不願意,又從民國二十六年開始講起,一直講到三年前被倒債,他這一生多麼的倒楣,不如自殺算了。我實在應該統計一下,他這頓飯說多少次要自殺。
不過反正這事情我已經決定了,他要自殺或者要開香檳都不關我的事。我決定了算數。
我一邊看著時鐘(嗯嗯嗯,現在才講到民國三十八年喔,那還有得等了),一邊無聊地喝著湯(我爹燉了花生綠豆排骨豬肚湯,還真難喝),一邊摳指甲(餐桌上不方便擠粉刺),總算講到九○年代他被公司倒帳,算是差不多講完了。我好說歹說總算我爹雖然萬般不情願,卻也沒辦法。末了,「記得告訴你媽,我要去自殺。」我點點頭,「好啊!」
我娘兩個禮拜沒有打電話來,我當然也不去催她,當然,如果她只是鬧鬧脾氣,吵架吵完了不離婚不用搬過來,自然普天同慶,我也犯不著去催。不過家裡處於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,多少有些不同,比如,隔週會拖一次的地,這次懶得拖了,預定要給我娘住的臥房裡頭該澆的花懶得澆,一些乾性的垃圾也不去處理。我想這應該是一種姿態,表示我們對我娘入住,可不是敞開大門的歡迎。
上禮拜六我爹上教堂之後我忽然接到我娘電話,忽然說她需要一把鑰匙,她要回來打掃房間、搬東西,可否從禮拜六就開始?我百般推托,說我們已經排了事情,請她禮拜一再過來。掛了電話之後,感受十分複雜。天氣冷了,我穿上拖鞋,去菜市場挑隻雞。到了雞攤子,賣雞阿嫂殷殷垂詢,「好久沒來買雞了喔?」對啊,等我娘搬過來,我們三個人共用一個廚房,恐怕我買雞燉雞的機會就更少了。雞攤子上對半剖開了兩隻雞,我東摸西摸,無從挑起,旁邊湧上一個歐巴桑,東嫌西嫌地跟賣雞阿嫂聊天,「這是剛剛現殺的吧?」「當然是現殺的。」「這雞怎麼這麼肥?」「哪有肥?這樣剛剛好,又不是生病雞,怎麼會一點油都沒有。」舌戰一番之後歐巴桑挑了半邊雞,我看她挑了這半隻,想必這隻雞是比較好的,立刻挑了同一隻雞的另外半片,請阿嫂剁開。
回到家之後,照老樣子川燙,下薑片、泡好的香菇、米酒,又切了些我爹新買的火腿慢燉。一個小時之後,雞湯熱油浮著雞香,我盛了一碗在房間裡頭慢慢品嚐,享受著這可能是最後的寧靜週末。
晚上我爹回來,我告訴他我娘下禮拜要開始搬家,他大概已經無奈地接受這件事。我一邊哄他,讓他多喝點雞湯。「這新鮮的雞真是好吃,冷凍雞就是不能比。你這次買的火腿味道也好,燉出來的雞湯真是好喝。」他喝了一口,「不過,這哪是火腿,這是我買的湖南臘肉。」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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